早期茶文化与宗教发展的内在关系( 二 )

在古代婚俗中 , 以茶作聘礼又自有其特殊的儒教文化意义 。 宋人《品茶录》云:种茶必下子 , 若移植则不复生子 , 故俗聘妇 , 必以茶为礼 , 义故有取 。 明郎瑛《七修汇稿》谓:种茶下子 , 不可移植 , 移植则不复生也 。 故女子受聘 , 谓之吃茶 。 又聘以茶为礼者 , 见其从一之义也 。 此外 , 王象晋《茶谱》、陈耀文《天中记》、许次纾《茶疏》等著作均有内容极为相近的记述 , 他们都无一例外地认为茶为聘礼 , 取其从一不二 , 决不改易的纯洁之义 。 因此 , 民间订婚有时被称之为下茶礼 , 即取茶性情不移而多子之意 。 茶被人们仰之为崇高的道德象征 , 人们对茶就不仅仅是偏爱 , 而更多的是恭敬 , 并引而为楷模 。 此时的茶礼 , 其内涵早已超出茶本身的范围而简直成为嫁娶中诸多礼节的代名词 。 《见闻录》载:通常订婚 , 以茶为礼 。 故称乾宅致送坤宅之聘金曰茶金 , 亦称茶礼 , 又曰代茶 。 女家受聘曰受茶 。 究其实 , 这是儒教的一种道德要求 , 即三从四德 。 显然 , 它体现了封建社会中对妇女的不平等的道德约束 , 说到底 , 是把茶比作古代烈女一样 , 从一而终 , 各安其分 。 然而 , 尽管这种茶为聘礼的风俗其原义是为了宣扬儒家封建礼教 , 但从民俗角度看 , 仍有其积极意义 。 况且这种风俗发展到后来 , 人们也就逐渐淡忘了其原本肃穆的礼教 , 而纯然是作为一种婚礼形式 , 在一派喜庆的气氛中 , 也就无暇去追究其所以然了 。 江西农村 , 虽往日那般繁琐婚礼已大为简化 , 但迎亲那天在男女双方聘礼与嫁礼中 , 仍撒置茶叶 , 可见儒教古风犹存 。 江南婚俗中有三茶礼:订婚时下茶;结婚时定茶;同房时合茶 。 有时 , 三茶礼也指婚礼时的三道茶仪式:第一道白果;第二道莲子、枣儿;第三道方为茶 。 皆取至性不移之义 。 可见儒家礼义之深人人心 。 用茶叶祭神祀祖 , 在古代中国亦成为一种民俗 。 有文字记载的 , 可追溯到两晋南北朝时期 , 梁朝萧子显在《南齐书》中谈到:南朝时 , 齐世祖武皇帝在他的遗诏中有我灵座上 , 慎勿以牲为祭 , 但设饼果、茶饮、干饭、酒脯而矣的记载 。 此前东晋干宝所撰《搜神记》有夏侯恺因疾死 , 宗人字苟奴察见鬼神 , 见恺未收马 , 并痛其妻 , 著平上帻 , 单衣人 , 坐生时西壁大床 , 就人觅茶饮 。 至于用茶作为丧者的随葬物 , 本世纪七十年代从长沙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古墓中得到了印证 。 事实上 , 这种习俗在我国不少产茶区一直沿用下来 , 如湘中地区丧者的茶枕 , 安徽丧者手中的茶叶包 。 安徽黄山一带人民至今甚至还有在香案上供奉一把茶壶的习俗 , 据说这是为了纪念明朝徽州知府 , 进京为民消命而设立的 。 这是充满儒教精神的行为 。 在中国人的祖先崇拜中 , 儒教讲究的是慎终追远 。 朱熹的解释是慎终者 , 丧尽其礼;追远者 , 祭尽其礼 。 从哲学内涵看 , 这已不完全是一种儒家的孝道了 。 所谓生 , 事之以礼 。 死 , 葬之以礼 , 祭之以礼 。 既然作为儒教基本的道德目标的孝道 , 要求人们要敬、无违、三年无改于父道 。 所以被誉为琼浆甘露的茶 , 在其祖先的生前必不可少 , 死后又有什么理由能不陈供呢 。 况且茶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既为普遍爱好也是容易得到的 。 有一则民间传说 , 认为人死之后 , 在去阴间的路上有一条奈河 , 奈河桥畔 , 孟婆具备了一种茶汤 , 说是喝了这种茶汤 , 到阴间会忘记生前的一切事情 , 可以加速其投生转世 。 既然人们认为焚化纸钱、衣物都是为亡灵所用 , 可见孟婆的茶汤也都是未亡人所祭供的 。 为了纪念祖先亡灵 , 作为未亡人的后辈自然要勤供茶汤以及其它物品 , 不能疏忽大意 。 这里含有慎终追远的涵义 , 其追忆祖先应是其中的实质性内容 。 我们说儒家茶文化有化民成俗之效是丝毫不过分的 。 因为儒家正是以自己的茶德 , 作为茶文化的内在核心 , 从而形成了民俗中的一套价值系统和行为模式 , 它对人们的思维乃至行为方式都起到指导和制约的作用 。 茶与禅渊源深长 , 茶禅一味的精练概括 , 浓缩着许多至今也难以阐述得尽善尽美的深刻涵意 。 佛教在茶的种植、饮茶习俗的推广、饮茶形式的传播等方面 , 其巨大贡献是自不待言;而吃茶去三个字 , 并非提示那提神生津、营养丰富的茶是僧侣们的最理想的平和饮料 , 而是在讲述佛教的观念 , 暗藏了许多禅机 , 成为禅林法语 。 天下名山僧侣多 , 自古高山出好茶 。 历史上许多名茶往往都出自禅林寺院 。 这对禅宗 , 对茶文化 , 都是无法回避的重头戏 。 尤其值得大书一笔的是 , 禅宗逐渐形成的茶文化的庄严肃穆的茶礼、茶宴等 , 具有高超的审美思想、审美趣味和艺术境界 , 因而它对茶文化推波助澜的传播 , 直接造成了中国茶文化的全面兴盛 。 茶在禅门中的发展 , 由特殊功能到以茶敬客乃至形成一整套庄重严肃的茶礼仪式 , 最后成为禅事活动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最深层的原因当然在于观念的一致性 , 即茶之性质与禅悟本身融为一体 。 正因为茶与禅能融为一体 , 所以茶助禅 , 禅助茶 , 转相仿效 , 遂成风俗 。 茶有如此巨大功能 , 决非仅由其药用性质的特殊方面所决定 , 正如道教最早在观念上把茶吸纳进其自然之道的理论系统中一样 , 禅门亦将茶的自然性质 , 作为其追求真心(本心)说的一个自然媒介 。 无论从理论上还是从事实中 , 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无与伦比的自然媒介 。 它的无可替代性 , 正是禅宗能将其真正作为一种文化而大大兴盛起来的根本原因所在 。 茶与禅的碰撞点 , 最早发生于药用功能中 , 但不同的是 , 它一开始便与禅门最基本的工夫--禅定结合在一块 。 而禅定正是其他宗派也注重的 , 所以就连最富神秘色彩的佛教密宗在其重要场合也无法离开茶 。 在禅宗眼里 , 任何事物都与道相通 。 一切圆通一切性 , 一法遍含一切法 , 一月普现一切水 , 一切水月一月摄 。 (《永嘉大师禅宗集o证道歌》)青青翠竹尽是法身 ,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 (《景德传灯录》卷六)这里 , 最关键的是一个悟字 , 如一味追求俗世行为 , 就会蒙蔽其真识 , 不可救药 , 终不悟也 。 就正如求佛保佑的人 , 也是以-定的功利为目的 , 从而经常会成为悟的束缚 。 禅宗强调直悟门性 , 也就是对本性真心的自悟 。 禅宗是中国士大夫的佛教 , 浸染中国思想文化最深 , 它比以前各种佛学流派更多地从老庄思想及魏晋玄学中的道可道 , 非常道及言不尽意 , 得意忘像中吸取了精华 , 形成了以直觉观照、沉思默想为特征的参禅方式 , 以活参、顿悟为特征的领悟方式;以自然、凝炼、含蓄为特征的表达方式改变了过去佛教灌输与说教的习惯 , 突出了自悟的直觉观照方式 。 吃茶去三字 , 成为禅林法语 , 就是直指人心 , 见心成佛的悟道方式 。 唐高僧从谂禅师 , 常住赵州观音寺 , 人称赵州古佛 。 因其嗜茶成癖 , 所以每说话之前总要说声吃茶去 。 《广群芳谱o茶谱》引《指月录》中载:有僧到赵州从谂禅师处 , 师问:新近曾到此间么?曰:曾到 。 师曰:吃茶去 。 又问僧 , 僧曰:不曾到 。 师曰:吃茶去 。 后院主问曰:为甚么曾到也云吃茶去 , 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师召院主 , 主应喏 。 师曰:吃茶去 。 --并非要你直接吃茶而是要你作当下悟道 。 自此以后 , 吃茶去成为著名的茶文化典故 。 让我们看看诗僧皎然在《饮茶歌诮崔石使君》是如何说的吧:三碗便得道 , 何须苦心破烦恼 。 显然 , 皎然的所谓的得道成了这里的真正核心 , 无论怎说 , 那兴味只能从此而出;以茶禅之悟 , 真是何须苦心去破烦恼啊!得道是一种禅宗的当下之悟 , 正如赵州和尚所谓任运随缘 , 不涉言路 。 赵州接连三称吃茶去 , 不就是要人们在不涉言路的前提下去悟道么 。 由此看来 , 茶禅-味中的茶与禅的沟通与融合 , 也不正是首先从不涉言路的条件下取得的么 。 如单方面地执着究为茶或禅味 , 不就正好落人了语言的圈套了吗!茶意即禅意 , 舍禅意即无茶意 。 不知禅味 , 亦即不知茶味 。 (泽庵宗彭《茶禅同一味》)显然 , 禅师论禅 , 是要排斥法执、吾执 , 以便自悟本性 。 执 , 即束缚 。 就如吃茶去 , 如拘泥于此三字死钻牛角尖 , 有可能成为人们理解上即悟道的束缚 。 因此 , 禅家是要人们做到于一切法不取不舍 , 即见性成佛道 。 也就是说要达到内外不住 , 来去自由 , 能除执心 , 通达无碍(《坛经》)的精神境界 。 但为什么吃茶去独独能成为禅林机锋并作为禅的悟道方式呢?这正是佛家茶文化的密码所在 , 本节所论禅宗思想与茶文化的内在关联 , 只是一个探讨的开端 , 而远非一个探讨的结果 。 不过 , 我想把禅宗思想中最为内在的东西--悟道方式抉发出来 , 然后结合茶文化来演绎 , 这个出发点大致是不会错的 。 当然 , 出发点并不能保证演绎方向的正确 , 这就需要在掌握材料的基础上始终保持明确的思路 。 因此 , 我仍要强调禅宗的一个悟字 。 茶禅一味的智慧境界向我们昭示了:当禅宗将日常生活中一种最常见的东西--茶 , 与一种宗教最为内在的精神--了悟(或顿悟)结合起来时 , 实质上就已经创立和开辟了一种新的文化形式和文化道路 。 而茶禅一味本身所展示的高超智慧境界也就成为了文化人与文化创造的新天地 , 就连李白、刘禹锡、白居易、皎然、韦应物、黄庭坚等中国第一流的诗人都相继进入了这一领域 。 他们不少的文化活动也毫无例外地在寺院的茶禅一味的气氛中进行的 。 茶道与禅的结合 , 使其成为一种无的宗教 , 而这种无的宗教又恰恰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宗教 。 因而它超越文字、超越世俗、超越权贵地、自由自在地实现着思想的创造性 , 而这些思想的创造(如茶禅的机锋)和它的深化推波助澜 , 又更加提升了它的境界 , 因而 , 它表现了智慧的创造性 , 因为它不但突破了前此的宗教思想的概念形式的束缚 , 而且也不断地在本来无一物的境界中否定自身而获得新的创造性 , 因而它持续地造就了一个完整的新的生活体系 , 活泼、新鲜而意味无穷 。 为什么钱穆先生称禅宗进行了一次革命 , 而且相当于路德的宗教革命呢 , 我想 , 这正是由于禅宗的创造性智慧所致吧 , 而茶在此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 , 这更是不言而喻的 , 要不然怎么有茶禅一味的命题出现呢 。 没有智慧就没有突破 , 没有茶也就没有茶禅一味 。 因而 , 茶禅一味所包蕴的新智慧境界 , 也就成了它的根本性的文化意义之所在 。 佛教对各类行茶仪式的美学升华 , 一方面是由于茶事活动的普遍展开 , 场所日益增多 , 交流传播日益广泛 , 因而要求也越来越高;另一方面 , 又因出现了一些精益求精又热心茶道的禅僧 。 此外 , 茶器的日益精良 , 也必然地推动着这一美学化的进程 。 佛教禅宗茶文化所开出的美的境界 , 给整个中国茶文化注入了新鲜血液 , 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及精神 , 也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 这只要从中国文学作品诗词文赋等无可计数地涉及了茶文化这点 , 便可证其意义与价值之大 。 乾隆皇帝一人的茶诗以及涉及到茶内容的诗 , 几近千首之多 , 大多著名文人 , 无不与茶结缘 。 这不正好说明了茶文化本身即内涵那种禅意的美不可言的境界吗?当佛教禅宗对茶的价值肯定成为各阶层人土所共同崇尚的风尚 , 一种真正的茶文化就随之而兴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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