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认祖孙玉圃联宗 爱交游雪斋留客
话说卜老爹睡在床上,亲自看见地府勾牌 , 知道要去世了 。即把两个儿子、媳妇叫到跟前,都吩咐了几句遗言;又把方才看见勾批的话说了,道:“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我立刻就要去了!”两个儿子哭哭啼啼,忙取衣服来穿上 。穿着衣服,他口里自言自语道:“且喜我和我亲家是一票!他是头一个,我是末一个,他已是去得远了,我要赶上他去 。”说着 , 把身子一挣,一头倒在枕头上 。两个儿子都扯不住 。忙看时,已没了气了 。后事都是现成的 。少不得修斋理七,报丧开吊,都是牛浦陪客 。

(卜老临死能说“且喜我和我亲家是一票”,死而无憾了 。牛浦的婚姻 , 满足了卜老与牛老联亲的愿望,两位老人张罗、瞎忙促成了一切,而那牛浦 , 只是不敢出声反抗的陪客 。)
这牛浦也就有几个念书的人和他相与,乘着人乱,也夹七夹八的来往 。初时卜家也还觉得新色,后来见来的回数多了 , 一个生意人家,只见这些“之乎者也”的人来讲呆话,觉得可厌 , 非止一日 。
(匡超人的确聪明,学问也有些 。牛浦则不同,不学无术,连他假冒牛布衣的诗集 , 也只勉强懂得,混迹读书人之间,只能靠浑水摸鱼 。能招来的、敢招来的所谓读书人 , 无非三流呆货 。卜家实在人,不觉得可厌才怪 。)
那日,牛浦走到庵里,庵门锁着,开了门 , 只见一张帖子掉在地下,上面许多字,是从门缝里送进来的 。拾起一看,上面写道: “小弟董瑛,在京师会试 , 于冯琢庵年兄处,得读大作,渴欲一晤,以得识荆 。奉访尊寓不值,不胜怅怅!明早幸驾少留片刻,以便趋教 。至祷!至祷!”看毕,知道是访那个牛布衣的 。但见帖子上有“渴欲识荆”的话,是不曾会过,“何不就认作牛布衣和他相会?”又想道:“他说在京会试,定然是一位老爷,且叫他竟到卜家来会我,吓他一吓卜家弟兄两个 , 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在庵里取纸笔写了一个帖子,说道:“牛布衣近日馆于舍亲卜宅,尊客过问,可至浮桥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 。”写毕 , 带了出来 , 锁好了门,贴在门上 。
(匡超人在船上见过冯琢庵与牛布衣 , 可见是熟的 。董瑛因冯琢庵读到牛布衣诗,慕名顺道访问,并未谋过面,牛浦便有了机会 。牛浦之前招惹来卜家的,都是三流货色,这回撞上个真家伙,便有意“吓他一吓卜家弟兄两个”,可见平日受了卜家白眼,想借此震慑,预备的态度当与往日不同 。)
回家向卜诚、卜信说道:“明日有一位董老爷来拜 。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们不好轻慢 。如今要借重大爷,明日早晨把客座里收拾干净了;还要借重二爷,捧出两杯茶来 。这都是大家脸上有光辉的事,须帮衬一帮衬 。”卜家弟兄两个,听见有官来拜,也觉得喜出望外,一齐应诺了 。
(董瑛会试未必能过,便说“要做官的”老爷驾到,以官压卜二兄弟的意图明显 。布置分配不同往日,卜二兄弟果然充满期待地参与进来 。牛浦的目标,并非全在董老爷,他是要借力打力,绝不甘让卜二兄弟“喜出望外” 。)
第二日清早,卜诚起来,扫了客堂里的地,把囤米的折子搬在窗外廊檐下;取六张椅子,对面放着;叫浑家生起炭炉子,煨出一壶茶来;寻了一个捧盘、两个茶杯、两张茶匙,又剥了四个圆眼,一杯里放两个,伺候停当 。直到早饭时候,一个青衣人 , 手持红帖 , 一路问了来 , 道:“这里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爷来拜 。”卜诚道:“在这里 。”接了帖,飞跑进来说 。牛浦迎了出去 , 见轿子已落在门首 。董孝廉下轿进来 , 头戴纱帽 , 身穿浅蓝色缎圆领,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须,白净面皮,约有三十多岁光景 。进来行了礼,分宾主坐下 。董孝廉先开口道:“久仰大名,又读佳作,想慕之极 。只疑先生老师宿学,原来还这般青年,更加可敬 。”牛浦道:“晚生山鄙之人,胡乱笔墨,蒙老先生同冯琢翁过奖,抑愧实多 。”董孝廉道:“不敢 。”卜信捧出两杯茶,从上面走下来,送与董孝廉 。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 。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 。牛浦打了躬 , 向董孝廉道:“小价村野之人,不知礼体,老先生休要见笑 。”董孝廉笑道:“先生世外高人 , 何必如此计论?”卜信听见这话 , 头膊子都飞红了,接了茶盘,骨都着嘴进去 。牛浦又问道:“老先生此番驾往何处?”董孝廉道:弟已授职县令,今发来应天候缺,行李尚在舟中 。因渴欲一晤,故此两次奉访 。今既已接教过,今晚即要开船赴苏州去矣 。”牛浦道:“晚生得蒙青目,一日地主之谊也不曾尽得,如何便要去?”董孝廉道:“先生,我们文章气谊,何必拘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一地方,便可奉迎先生到署 , 早晚请教 。”说罢,起身要去 。牛浦攀留不?。?说道:“晚生即刻就来船上奉送 。”董孝廉道:“这倒也不敢劳了;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开,不得奉候 。”当下打躬作别,牛浦送到门外,上轿去了 。
(卜诚一大早起来,收拾、恭候,“接了帖,飞跑进来”,比牛浦还兴奋 。董瑛见“牛布衣”如此年轻,与郭铁笔一样,也生一瞬怀疑 。牛浦回“蒙老先生同冯琢翁过奖”,一定心虚得紧 。对冯琢翁,除这三个字,他一慨不知,再多谈一句即会露馅 。卜信不知礼数,被牛浦一让,原本不算怪,卜信忍气吞声的反应,被董瑛瞧在眼里,却显得怪了 。气氛不对,起身告辞,匆匆而来,速速而去 。牛浦虽不算落空,多少有未尽兴之憾 。)
牛浦送了回来,卜信气得脸通红,迎着他一顿数说道:“牛姑爷,我至不济,也是你的舅丈人,长亲!你叫我捧茶去,这是没奈何,也罢了 。怎么当着董老爷噪我!这是那里来的话!”牛浦道:“但凡官府来拜,规矩是该换三遍茶 。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见了 。我不说你也罢了,你还来问我这些话!这也可笑!”卜诚道:“姑爷,不是这样说,虽则我家老二捧茶 , 不该从上头往下走,你也不该就在董老爷眼前洒出来!不惹的董老爷笑!”牛浦道:”董老爷看见了你这两个灰扑扑的人,也就够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错了才笑!”卜信道:“我们生意人家,也不要这老爷们来走动!没有借了多光,反惹他笑了去!”牛浦道:”不是我说一个大胆的话,若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个老爷走进这屋里来!”卜诚道:“没的扯淡!就算你相与老爷,你到底不是个老爷!”牛浦道:“凭你向那个说去!还是坐着同老爷打躬作揖的好,还是捧茶给老爷吃,走错路,惹老爷笑的好?”卜信道:“不要恶心!我家也不希罕这样老爷!”牛浦道:“不希罕么?明日向董老爷说,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一顿板子!”两个人一齐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养活你这年把的不是了!就和他到县里去讲讲,看是打那个的板子!”牛浦道:“那个怕你!就和你去!”当下两人把牛浦扯着,扯到县门口,知县才发二梆,不曾坐堂 。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着郭铁笔走来,问其所以 。卜诚道:“郭先生,自古‘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这是我们养他的不是了!”郭铁笔也着实说牛浦的不是,道:“尊卑长幼,自然之理 。这话却行不得!但至亲间见官,也不雅相 。”当下扯到茶馆里,叫牛浦斟了杯茶坐下 。卜诚道:“牛姑爷,倒也不是这样说!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里人口多,我弟兄两个,招揽不来 。难得当着郭先生在此,我们把这话说一说 。外甥女少不的是我们养着,牛姑爷也该自己做出一个主意来 。只管不尴不尬住着,也不是事 。”牛浦道:“你为这话么?这话倒容易 。我从今日就搬了行李出来,自己过日,不缠扰你们就是了 。”当下吃完茶,劝开这一场闹 , 三人又谢郭铁笔 。郭铁笔别过去了 。
(卜信过失,自并不知,牛浦与他见识并不更高明,也非全知 。牛浦责其 “该换三遍茶”,卜诚补充“不该从上头往下走”,前文卜信送完茶,“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 , 如此突兀,却都不觉怪 。牛浦只管贬低卜二兄弟 , 卜信忘记自己昨日如何“喜出望外”,愤然说:“不要恶心!我家也不希罕这样老爷!” 可笑 。牛浦就恼怒他看轻自己的客人,妄称:“明日向董老爷说 , 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一顿板子” 可笑 。卜二兄弟竟然当真,叫嚷“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客压主,是忘恩负义 , 闹到县衙门 。唉 , 一家穷闹 。郭铁笔店前相识“牛布衣” , 吃惊得要从柜台爬出来行礼 。说明有二:其一他与牛浦并不熟 , 其二在他眼中 , “牛布衣”是与权贵相与,隐居庵中不肯轻易会见的高人 。而从劝架过程看,郭铁笔与卜家也认得的,应该他就是常来牛浦家的三流客之一 。经如此一吵一闹,“牛布衣”再郭铁笔看扁不说,他岂能不怀疑“高人”的身份?更可能心知肚明,相互抱团取暖,吹捧虚名罢了 。)
卜诚、卜信回家 。牛浦赌气,来家拿了一床被,搬在庵里来住;没的吃用,把老和尚的铙钹叮当都当了 。闲着无事,去望望郭铁笔 。铁笔不在店里,柜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缙绅》卖 。牛浦揭开一看,看见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董瑛 , 字彦芳 , 浙江仁和人 。说道:“是了!我们不寻他去?”忙走到庵里,卷了被褥 , 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盘 , 拿去当了二两多银子;也不到卜家告说 , 竟搭了江船 。恰好遇顺风 , 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矶 。要搭扬州船,来到一个饭店里,店主人说道:“今日头船已经开了,没有船,只好住一夜,明日午后上船 。”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门,见江沿上系着一只大船,问店主人道:“这只船可开的?”店主人笑道:“这只船你怎上的起?要等个大老官来包了才走哩 。”说罢,走了进来 。走堂的拿了一双筷子,两个小菜碟,又是一碟腊猪头肉 , 一碟子芦蒿炒豆腐干 , 一碗汤 , 一大碗饭 , 一齐搬上来 。牛浦问:“这菜和饭是怎算?”走堂的道:“饭是二厘一碗,荤菜一分,素的一半 。”牛浦把这菜和饭都吃了,又走出店门 , 只见江沿上歇着一乘轿 , 三担行李 , 四个长随 。那轿里走出一个人来 , 头戴方巾 , 身穿沉香色夹紬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纸扇,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 , 一双刺猬眼 , 两个鹳骨腮 。那人走出桥来 , 吩咐船家道:”我是要到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去说话的 。你们小心伺候 , 我到扬州,另外赏你 。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在江都县重处!”船家唯唯连声,搭扶手 , 请上了船 。船家都帮着搬行李 。
(牛浦看家本事,除了偷,就是变卖家当,牛老的店败了,庵怕是也快被吃空了 , 碰巧得知董瑛新任知县 , 便去投奔 。遇到“上不起”的大船 , 只得在小店坐等 。从店门望去 , 那“上得起”的贵客口口声声,俨然严贡生转世 。)
正搬得热闹 , 店主人向牛浦道:“你快些搭去!”牛浦掮着行李 , 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把他拉了上船,摇手叫他不要则声,把他安在烟篷底下坐 。牛浦见他们众人把行李搬上了船,长随在舱里拿出“两淮公务”的灯笼来挂在舱口;叫船家把炉铫拿出来,在船头上生起火来,煨了一壶茶,送进舱去 。天色已黑 , 点起灯笼来 。四个长随都到后船来办盘子,炉子上顿酒 。料理停当,都捧到中舱里,点起一只红蜡烛来 。牛浦偷眼在板缝里张那人时,对了蜡烛 , 桌上摆着四盘菜 , 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按着一本书在那里点头细看 。看了一回,拿进饭去吃了 。少顷,吹灯睡了 。牛浦也悄悄睡下 。是夜东北风紧,三更时分,潇潇飒飒的下起细雨 , 那烟篷芦席上,漏下水来 。牛浦翻身打滚的睡不着 。到五更天,只听得舱里叫道:”船家,为甚么不开船?”船家道:“这大呆的顶头风,前头就是黄天荡,昨晚一号几十只船都湾在这里 , 那一个敢开?”
(船家偷将牛浦扯上了船,“烟篷底下坐”一定不舒服,举止又不敢放肆,憋闷无聊 , 便从板缝里张望那贵客,偷听、偷看、偷寻思,全是看家本领 。)
少停,天色大亮 。船家烧起脸水,送进舱去,长随们都到后舱来洗脸 。候着他们洗完,也递过一盆水与牛浦洗了 。只见两个长随 , 打伞上岸去了;一个长随,取了一只金华火腿,在船边上向着港里洗 。洗了一会,那两个长随买了一尾时鱼,一只烧鸭 , 一方肉,和些鲜笋、芹菜,一齐拿上船来 。船家量米煮饭,几个长随过来收拾这几样肴馔 。整治停当 , 装做四大盘 , 又烫了一壶酒,捧进舱去与那人吃早饭 。吃过,剩下的,四个长随拿到船后板上,齐坐着吃了一会 。吃毕,打抹船板干净,才是船家在烟篷底下取出一碟萝卜干和一碗饭与牛浦吃 。牛浦也吃了 。
(牛浦是船家私带客,洗脸、吃饭那顾不上讲究,只从缝隙中偷看那伙人,一举一动都映在眼里 。)
那雨虽略止了些,风却不曾住 。到晌午时分,那人把舱后开了一扇板 , 一眼看见牛浦,问道:“这是甚么人?”船家陪着笑脸说道:“这是小的们带的一分酒资 。”那人道:“你这位少年何不进舱来坐坐?”牛浦得不得这一声,连忙从后面钻进舱来,便向那人作揖,下跪 。那人举手道:“船舱里窄,不必行这个礼 。你且坐下 。”牛浦道:“不敢拜问老先主尊姓?”那人道:“我么 , 姓牛,名瑶,草字叫做玉圃 。我本是徽州人 。你姓甚么?”牛浦道:“晚生也姓牛,祖籍本来也是新安 。”牛玉圃不等他说完,便接着道:“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孙相称罢 。我们徽州人称叔祖是叔公,你从今只叫我做叔公罢了 。”
(牛浦什么人?船家眼中人也不是 , 只是“一分酒资” 。见这牛本家,牛玉圃顿时打定主意如何用他 , 心里却轻贱 , 竟提议与他祖孙相称 。)
牛浦听了这话 , 也觉愕然;因见他如此体面,不敢违拗,因问道:“叔公此番到扬有甚么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瞒你说,我八轿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 。那个不要我到他衙门里去?我是懒出门 。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 。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人,他图我相与的官府多,有些声势 , 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 。代笔也只是个名色 。我也不奈烦住在他家那个俗地方 。我自在子午宫住 。你如今既认了我,我自有用的着你处 。”当下向船家说:“把他的行李拿进舱来 , 船钱也在我这里算 。”船家道:“老爷又认着了一个本家,要多赏小的们几个酒钱哩 。”
(牛浦虽是无赖,对如此出格的提议也“愕然” 。但他当下根本没资格反驳,如同当年两家老人操控婚配一样,他“不敢违拗” 。轮到牛玉圃展示吹牛本领:盐商王雪斋,不是甚么要紧的人,看我与官府声势威,每年恨不能送钱给我 。船家见牛玉圃认了牛浦,怕黄了偷运牛浦的酒钱,赶快点明了 。)
这日晚饭就在舱里陪着牛玉圃吃 。到夜风住,天已晴了 。五更鼓已到仪征 。进了黄泥滩,牛玉圃起来洗了脸,携着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他们在船上收拾饭费事,这里有个大观楼 。素菜甚好 , 我和你去吃素饭罢 。”回头吩咐船上道:“你们自料理吃早饭,我们往大观楼吃饭就来 。不要人跟随了 。”说着,到了大观楼,上得楼梯,只见楼上先坐着一个戴方巾的人 。那人见牛玉圃,吓了一跳 , 说道:“原来是老弟!”牛玉圃道:“原来是老哥!”两个平磕了头 。那人问:“此位是谁?”牛玉圃道:“这是舍侄孙 。”向牛浦道:“你快过来叩见 。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王义安老先生 。快来叩见 。”牛浦行过了礼 , 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横头 。走堂的搬上饭来,一碗炒面筋,一碗脍腐皮 , 三人吃着 。牛玉圃道:“我和你还是那年在齐大老爷衙门里相别,直到而今 。”王义安道:“那个齐大老爷?”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门提督的了 。”王义安道:“齐大老爷待我两个人是没的说的了!”正说得稠密,忽见楼梯上又走上两个戴方巾的秀才来:前面一个穿一件茧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后面一个穿一件元色直裰,两个袖子破的晃晃荡荡的 , 走了上来 。两个秀才一眼看见王义安,那穿茧紬的道:“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王义安!”那穿元色的道:“怎么不是他?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不由分说,走上去 , 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打的乌龟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两个秀才越发威风 。牛玉圃走上去扯劝,被两个秀才啐了一口,说道:“你一个衣冠中人 , 同这乌龟坐着一桌子吃饭!你不知道罢了;既知道,还要来替他劝闹,连你也该死了!还不快走 , 在这里讨没脸!”牛玉圃见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楼来 , 会了帐 , 急急走回去了 。
(方巾王义安见牛玉圃吓了一跳,因为做贼心虚,因为双方知道底细 , 因为他沉不住气 。牛玉圃倒是如常,与他“平磕了头”,介绍是“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可提及齐大老爷衙门,王义安却对不上口 。这露出的马脚虽然缩回去 , 牛浦是看见的 。两个正宗方巾上前来,当场揭穿王义安老底,打的他跪地求饶 , 这两人不认得牛玉圃 , 责怪他这衣冠中人不该却与乌龟同流合污 。情势突变 , 牛浦是看见的 。牛玉圃并非不了解王义安的底,刚才却“平磕了头”,王义安既然是乌龟冒充的假方巾 , 牛玉圃是何许人?牛浦不会不多转转贼心眼 。)
这里两个秀才把乌龟打了个臭死 。店里人做好做歹,叫他认不是 。两个秀才总不肯住,要送他到官 。落后打的乌龟急了 , 在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来,送与两位相公做好看钱,才罢了,放他下去 。
(秀才为秀才身份而愤愤不平,大打出手所主持的公道,几两碎银子就打发了 。)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开到扬州,一直拢了子午宫下处,道士出来接着,安放行李,当晚睡下 。次日早晨,拿出一顶旧方巾和一件蓝紬直裰来,递与牛浦,道:“今日要同往东家万雪斋先生家,你穿了这个衣帽去 。”当下叫了两乘轿子,两人坐了,两个长随跟着,一个抱着毡包 。一直来到河下,见一个大高门楼,有七八个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间夹着一个奶妈,坐着说闲话 。轿子到了门首,两人下轿,走了进去 。那朝奉都是认得的,说道:“牛老爷回来了?请在书房坐 。”
【儒林外史第二十二回有哪些情节?该怎样评价呢?】(一个假方巾刚被揭穿,牛玉圃转头让牛浦换了行头,也假冒一回 。“有七八个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间夹着一个奶妈,坐着说闲话”,这盐商门前的景致与衙门比,的确两样 。)
当下走进了一个虎座的门楼,过了磨砖的天井,到了厅上 。举头一看,中间悬着一个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傍边一行:“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 。两边金笺对联,写:“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 , 知难不难” 。中间挂着一轴倪云林的画 , 书案上摆着一大块不曾琢过的璞,十二张花梨椅子,左边放着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镜 。从镜子后边走进去,两扇门开了,鹅卵石砌成的地 。循着塘沿走,一路的朱红栏杆 。走了进去,三间花厅 。隔子中间,悬着斑竹帘 。有两个小么儿在那里伺候,见两个走来,揭开帘子,让了进去 。举眼一看,里而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间悬着一个白纸墨字小匾,是“课花摘句”四个字 。两人坐下吃了茶 , 那主人万雪斋方从里面走了出来,头戴方巾,手摇金扇 , 身穿澄乡茧紬直裰 , 脚下朱履,出来同牛玉圃作揖 。牛玉圃叫过牛浦来见,说道:“这是舍侄孙 。见过了老先生!”三人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 。又捧出一道茶来吃了 。万雪斋道:“玉翁为甚么在京耽搁这许多时?”牛玉圃道:“只为我的名声太大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许多人来求 。也有送斗方来的,也有送扇子来的 , 也有送册页来的,都要我写字、做诗 。还有那分了题,限了韵来要求教的 。昼日昼夜,打发不清 。才打发清了,国公府里徐二公子,不知怎样就知道小弟到了,一回两回打发管家来请 。他那管家都是锦衣卫指挥五品的前程,到我下处来了几次 , 我只得到他家盘桓了几天 。临行再三不肯放,我说是雪翁有要紧事等着,才勉强辞了来 。二公子也仰慕雪翁 , 尊作诗稿是他亲笔看的 。”因在袖口里拿出两本诗来递与万雪斋 。万雪斋接诗在手,便问:“这一位令侄孙一向不曾会过 。多少尊庚了?大号是甚么?”牛浦答应不出来 。牛玉圃道:“他今年才二十岁,年幼还不曾有号 。”万雪斋正要揭开诗本来看,只见一个小厮飞跑进来禀道:“宋爷请到了 。”万雪斋起身道:“玉翁,本该奉陪,因第七个小妾有?。?请医家宋仁老来看,弟要去同他斟酌,暂且告过 。你竟请在我这里宽坐,用了饭,坐到晚去 。”说罢 , 去了 。

(大匾题字,随笔交代荀玫如今已升任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 。盐商的厅室,与官家,与秀才又不同 。这盐商也戴着方巾,听牛玉圃神吹一通官家对他的器重,王雪斋接诗在手,却不看,问牛浦大号,牛浦不知该不该端出“牛布衣” , 牛玉圃不知这档子事,见他发呆 , 便搪塞说年幼未有号 。小厮传第七个小妾病了,王雪斋到底没看诗稿 。这诗稿是什么来头?牛玉圃对王雪斋说“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诗稿是他亲笔看的”,可见诗稿署名是王雪斋,应该是牛玉圃编的 。王雪斋附庸文雅 , 戴头巾,刊诗稿,于是牛玉圃便有了生意 。)
管家捧出四个小菜碟,两双碗筷来,抬桌子,摆饭 。牛玉圃向牛浦道:“他们摆饭还有一会功夫,我和你且在那边走走 。那边还有许多齐整房子好看 。”当下领着牛浦走过了一个小桥,循着塘沿走,望见那边高高低低许多楼阁 。那塘沿略窄,一路栽着十几颗柳树 。牛玉圃走着 , 回头过来向他说道:“方才主人问着你话,你怎么不答应?”牛浦眼瞪瞪的望着牛玉圃的脸说,不觉一脚蹉了个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 。牛玉圃慌忙来扶,亏有柳树拦着 , 拉了起来,鞋袜都湿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 。牛玉圃恼了,沉着脸道:“你原来是上不的台盘的人!”忙叫小厮毡包里拿出一件衣裳来与他换了,先送他回下处 。只因这一番 , 有分教:旁人闲话,说破财主行踪;小子无良,弄得老生扫兴 。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牛玉圃抽空责备牛浦不应答问话,牛浦憋着心事,却不能辩解,不小心掉到水塘里,牛玉圃骂他上不得台面,在如此重要的场所给自己丢脸,遣送他先离开了 。这临时组合的一对祖孙关系怕是紧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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